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當我們心中有愛-楊双子獲布克獎後在台首場公開講座

 吳三連獎,旨在鼓勵有顯著文藝成就、未來仍持續有創作能量、且認同台灣的優秀創作者,今年的4個獎其中之一,就是頒贈鼓勵文學類的作家,楊双子。

吳三連獎得主的講座分享,早就安排在6/13,但因接連美國圖書大獎後、英國布克獎得獎消息,報名講座者太踴躍,講座場地原訂於台灣文學糧倉、後改至華山文創園區。
台文館館長開場介紹,她在接待參訪時,美國AIT處長說他的女兒都推薦這本書,所以處長已經讀過了。印務上也已經爆量到16 (還是18?)刷。足見是叫好又叫座。
楊双子日前透過經紀人公開表示,在2029年之前不再接受公開講座的邀約。
台文館館長慶幸,這天的講座不但是早就先預訂邀約好的,而且還是在英國獲獎後、在台首次公開的講座分享,足見珍貴。


當我們心有所愛--當代台灣文學現場與千禧世代作家特色的初步觀察    楊双子


要做自我介紹/定位時,楊双子自己認同的標籤有:
小說家。
百合迷。
歷史宅。
愛吃鬼。

(試論這其中我們契合的程度有多高! 好啦,只是排列順序和最後一個字要微調一下~)

如同王汎森其文〈天才為何成群地來〉所說的,「天才成群地來」並非巧合,而是特定歷史與社會環境下的必然產物。
楊双子先介紹自己的成長經驗,然後,雖然個體差異大,但同個時代的文學社群應該還是有相似處,同世代的小說家仍有共通之處。
如果天上的星星可連成星座,眾多星座可再連結成一片星圖一樣。

在獲頒英國布克獎後,回台數十小時內又再起飛、為的是赴韓國之約,先前已敲定、但為了英國領獎之行而推遲的行程。
在韓國時遇到的媒體當然都一定會問這個新鮮熱到燙手的問題:
得到英國布克獎大獎的心情如何?

對此楊双子的回答是,根據布克獎的獎項設計,譯者極為重要,所以以文學研究者的身分來看,此書此獎完全是金翎應得的,所以楊双子也就順便的也拿了這獎。
但是以台灣人的身分來說,超級開心能為台灣拿下這個獎項的肯定! 


要剖析楊双子的文學養分,無法避免要回顧成長過程。
她說希望不要在這邊花太多的時間,但是會滿困難的。嗯。
(讀過《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就知道,呼,要深呼吸好多次才行,嗯是的。)


自承文學養分:父母皆很年輕即結婚、也在很年輕就離婚,所以從小是隔代教養,且在複雜的聚居組合的大家庭中成長。
父母長期不在身邊,阿媽是文盲,基本上阿媽眼中小孩讀什麼書都好。
小時常讀的是親戚的書,或許不適合小孩的書或漫畫。

生父不會帶/教養小孩,楊双子約30歲時突然領略,爸爸在自己小學時代交的那幾任女朋友,其實都是為了要找來照顧小孩的保姆!
而且爸爸的那幾任女友,即使是分手了、也簡直是無縫接軌,根本像小學時從低年級升上中年級時換級任老師一樣!

家族是大約道光年間遷台的漳州後代,來台約270年。
因世居台中大肚山下,鄰近成功嶺軍營區,從軍營散逸出來聚居的外省人、軍人不少,後來政府才整建成非典型的眷村「成功眷村」。
以至於在和村子裡的外省叔伯們混居下,楊双子從小的自我認同是「外省人」,資料填寫籍貫時是會很自然的想寫「山東」!
後來被人發現糾正後才改過來。

楊双子升上國中時,14歲,三代同堂大家庭因阿媽過世而分崩離析,時有時無的父親也不知不覺在不知道什麼時候離家消失。
剩下雙胞胎少女姐妹和男性親屬阿公、大姑丈、表叔等人同住。
這樣的狀態,誰都知道狀況不佳,根本不對,但現實即是如此。
在煩惱其他問題前,飢餓是首先迎面而來的每天都要處理的問題。家族中姑姑讓早餐店記帳,伯父會付學校的營養午餐費,還有每天上放學的公車錢交通費。
先別問怎麼沒有人想到兩姐妹的晚餐沒有著落,事實證明一個人一天只吃兩餐不會餓死。
只是這樣的生活中,非常需要支撐青少女活下去的力量。

當然,要活下去需要吃飽,但雙胞胎姐妹發現,上學搭公車去,回家時慢慢用走的話,可以省下車錢,就能拿去租書店,租言情小說來看,這成為當時生活中的一大重心。
印象中當時國中班上的同學,可能一半以上都在看言情小說,也有些人在看漫畫。

說到漫畫,1993是解嚴後台灣迎來的漫畫黃金年代,曾經的海盜王國,也有很多漫畫人才,甚至一度要起飛了!?
後來跟同世代的小說家楊富閔、瀟湘神聊起來,原來大家都曾經立志成為漫畫家過!
結論,就是都畫不成,最後才來寫小說。

從辛苦的國中,到開始要自己養活自己的讀夜校半工半讀的高中,生活圈從烏日鄉下搬到了大城市裡,一中商圈附近。
彼時出版業仍然景氣,一條街上有好多家書店、出租漫畫小說店,甚至還有圖書館! 楊双子曾豪情壯志的發願,打算要一層樓一層樓、一區一區讀遍圖書館裡的書!
後來,遇到理科的書,只好作罷。

現在回想起來,還好爸媽給的身體,腦袋應該算是不錯,腦子清楚可以想事情做判斷。
國中時班上老師同情雙胞胎處境,曾想安排他們練跆拳道,將來走體育班升學。當時沒有典範標竿,很快就放棄了。所以後來看到台灣第一面跆拳道金牌由陳詩欣在奧運會拿下,心中的激動與萬千思緒翻湧,那曾是他們思考過、但後來放棄的人生道路。

高中時一早去麵包店當學徒,下午有幾個小時的空檔,拿來創作寫作,然後上夜間部的高職會計商業課程,下課後再做宿舍裡可以減免住宿費的工讀工作,忙到過半夜才能休息,然後一早又要再起來工作,日復一日。
在即使那麼疲倦的身體、那麼高壓忙碌的生活中,下午的空檔時間拿來補眠多合理,但那時楊双子仍想把珍貴的時間用來創作,寫她的小說。

雙胞胎腦子清楚,認真想過,炸雞排不太適合做一輩子;
麵包店學徒不會餓死,但麵包師傅說她不適合做麵包;
商業經營、會計、學這些也一定能找到工作,但雙胞胎都不喜歡;
在排除了踢跆拳道、還有畫漫畫之後,還是很想做的,就是14歲開始很想做的這件事,寫小說。

後來到大學時,已經出版了4本小說。
楊双子覺得自己越寫越好了,但出版社卻不認同,因為在愛情之外,楊想要寫更多東西,像是價值觀,這已超過言情小說的範圍了。
所以,嘗試去投文學獎,很來很幸運地拿到第二名。
第一名是誰呢? 是楊富閔。所以後來總是覺得雙楊「是同梯的」。


然後是找到雙胞胎各自想唸的大學,也是夜間部。
慶幸大學進修部是獨招,不用像一般學生考大學要考全部的科目,只要準備三科就好,且就算放棄了短時間唸不起來的英語,用國文和社會科還是可以考到保證入學的高分。

接下來,是很多事的2008。
野草莓學運,陳雲林來台,22K。
發現在台灣卻不能拿中華民國的國旗,這件事一定有什麼問題。
繼續追索下,後來再考上中興的台文所,於是繼續在各種嘗試和努力探尋下,找到自己最想做、應該也是適合自己來做的事:
用娛樂的手段,處理嚴肅的議題。


成長的過程當然是很辛苦,如果現在的人穿越到青少年時間的楊双子面前跟她說,現在吃的苦都是為了要成為一個優秀小說家的養分哦!
彼時的楊双子應該一定會揮拳揍過來!

我們每個個人都有巨大的個體差異,但是成長過程中也一定有些什麼共同經歷過的事,一同成就我們,成為「我們」。

不論大家原先主張的立場為何,是如何的不同,因為我們曾共同經歷過的成敗經驗,讓我們成為一起的我們。



客觀來說,千禧世代是有史以來平均學歷最高的一個世代。
不論是留在台灣的,或在外國求學的,都在2014當時、或者之後,逐漸找到要學的功課或要補課的缺漏。
也逐漸在不同的位子上,用不同的方式,都轉向對台灣的認同。

比如說,如何詮釋失敗? 數學考零分,事實上就是零分,還能如何詮釋?
至少,我們可以知道,數學是我們不適合走的路?

再比如去年的大罷免,即使結果是32:0,是失敗的,但也留下了努力過的痕跡,整合過一群有共同方向願意努力的人。
所以即使是失敗,也不是徒勞無功。


事實是,所有的知識分子都要面對這「歷史作業」:
21世紀的現在不談種族了,早就證實了沒有純血的民族,也不以語言來區分,這些都廣為人知了。
要面對的,一定是「國族」。
因為認同而整合起來的,不是靠血緣或語言,不是別的,就是認同同個國家的,國族。


舉例來說,開始點名同世代的小說文圖像,大家怎麼樣在各自不同的族群血統出身、不同的光譜位置上、不同的研究主題上,都關注、交疊、聚焦在,相同的一個主題上頭。

像是馬翊航,卑南族城市原住民男同志,選擇回到部落,帶著原是華語族群的伴侶,一起重新學卑南族的族語。


再比如說瀟湘神,是純血三代外省人,可是他就是鮮明的例子,血統不會妨礙人認同台灣。

一直以來重要的事從來都不是「去中國化」,而是如何以台灣為中心,建立台灣的敘事。
瀟湘神做妖怪研究,也發現在這上頭能鬆動中國框架的敘事,找到台灣的視角,台灣的故事。


陳又津,《準台北人》父系是外省人、母系是印尼人,選擇走過母親走過的路,找到自己的位置。
從她身上可以看見,如果新來台的新二代、新住民、華僑華裔們,都可以成為台灣人,那麼49年後來台的,住那麼久台灣了,為何不行呢?


李奕樵,標籤是工程師和客家人,用他的專長把同世代的作家整合在一起。

盛浩偉,這也是從姓氏就看出是外省血統。
也是三代純血外省人,但他做台灣漢文學研究,從殖民時期日人也寫漢文,可以看見很多事:
漢文不是「中國」獨有的,殖民者也想用親近的工具去拉攏被統治者… 


洪愛珠,自認是寫散文的,不是飲食文學。
爬梳飲食文學的寫作也會發現,之前都只有外省人為主的書寫、寫中國的,華語文的,那樣的飲食文學,像是舒國治。
2005年那時一度連超商賣場都在推「薄酒萊」,現在還在瘋嗎?
作家葉怡蘭,就是有策略的先寫歐美,引進西方的酒、食、飲食文學,然後在2005之後,才有了台灣的飲食文學書寫,開始以台南為顯學。



沙力浪,布農高山。

黃崇凱,寫的是未來。大推《反重力》。
近期有西班牙文譯本。

李屏瑤,女同志,也在文學之外投入劇場,在劇場有更多對話。

謝金魚,歷史研究,也寫小說。
講唐代時會要談粟特人,但談粟特人就會發現唐代根本不是漢人唷!





潘家欣,與楊双子同年,育有二女,在高中教藝術。
在2014的三一八時一度覺得藝術很無用,非常挫敗。
但楊引用自己在布克獎得獎感言說的,藝術或文學不能立即發揮用處,但它們會一直在,會堅定的發揮它的、只有它有的力量。

朱宥勳,或許是同世代裡社群能見度較高的,也是爭議性較高的一位。
父系是外省血統,所以據此血統來談台灣認同也似乎更有發言權?!


加總以上的千禧世代作家,當代作家可謂是最有歷史意識的一個文學世代。
同時,也有意識的積極與世界對話。





QA
讀者是比大家想像的更有力量,能發揮社群的力量,國外的讀書還可以為作品頒獎!


殖民,有人談到國民黨殖民比日本殖民更不好,所以是不是肯定日本殖民時的正面建設?
不,殖民當然不好。
拿走你的權力,再跟你說「我都是為你好」來剝削你,怎麼可能好?
主體性,自己的權力,當然是第一重要的。
這個在《台灣漫遊錄》裡也在說同樣的事啊!

如果說中國強大、當中國人沒什麼不好?
那當年「大東亞共榮圈」宣傳下,中國不要拒絕敵軍的入侵、一起「共榮」不就好了?



楊双子誠不我欺,真的頭腦清楚。
吳三連獎這個肯定,也實至名歸。

接近去年此時,一同大罷免的「拔羅波」的伙伴就邀請來楊双子和朱宥勳辦講座。

差不多去年此時,「拔羅波」伙伴的巧手織手帶領下鉤出自己的白蘿蔔。
後來「拔羅波」的結果雖然失敗,但我的白蘿蔔旁邊又再長出了一個台灣,那個失敗果然不是徒勞,留下了痕跡,長出了力量,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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