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8日 星期二

筆記--轉型正義如何在高中校園落實/北一女中蔡永強

 轉型正義如何在高中校園落實/北一女中蔡永強

 

很多老師都質疑,轉型正義怎麼在校園教?
講者認為動機應該在方法的前面,有想教,就能教。

講者自己母親早期有參加工運,自己在職校曾教過勞動權益,來到女校後也有帶「綠覺醒」的轉型正義社團。很多人質疑,這種課程是否會有家長有意見?會有學生有意見?結果是沒有。
家長和學生都沒意見,反而是過程中有校園中的其他人有意見。



今天在這現場裡的人,是社會上的少數。聲量小的小眾。但是只要是在這土地上的故事,有什麼不能說?
常常課堂進行完後學生表示「為什麼我對這些什麼都不知道?!
個人教學沒有遠大目標,只要達到「知的平衡」。

 

推薦大家,辦演講。
自己和彭明敏文教基會會合作,邀請魏筠來談父母。

國文課辦「環遊世界咖啡館」,設定主題是「我是國史館館長」,讓學生帶領研究員寫國家的歷史、還要負起推廣的義務。

台灣女兒微旅:從醫學人文博物館到二二八公園。

定格與寫詩彭明敏的主張與行動特展

 

若擔心自己講不好轉型正義的主題,可以請講座,他們都很有經驗。
重點是要視自己的學生的特質來邀請適合的講者。學生是高中女生,請來成長過程中經歷過自己父母是政治犯的魏筠,很容易引起共鳴。
剛學過課本裡賴和的〈一桿稱仔〉,反抗體制的壓迫,再聽成長過程中是學霸的魏廷朝選擇做的行動,以及如果他不做、可能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魏廷朝因徒刑被關押,魏筠在政治犯孩子們的夏令營。
魏筠高中時患失語症,現在是桃園地方議員。曾經繫獄,或是因家人而承受巨大壓力,付出的代價巨大,但也換來現在我們的歲月靜好。
最後分享了謝聰敏寫給魏筠的祝福紙箋,以及提問「他們做了這些,我們能為他們做什麼?

 

講師為自己設下挑戰,任教的4個班、都要進行4個不同的課程。
接下來,是環遊世界咖啡館。
聽從講者母親的建議,要讓現在的孩子體會197080年代,播放從前熱播廣受歡迎的戲劇「大地兒女」,呈現演員照片、文字簡述劇情、搭配慷慨激昂的主題曲。學生才能體會到,那時的人物角色都是中國各省、大地是哪裡的大地、這些人經歷戰爭後都一定會到某一個島上,所以島上的故事也就理所當然由這些大地兒女來述說。
也給學生看民國70年代的國慶,不是閱兵、但是高中生踢正步的畫面,學生直覺這簡直像北韓。

然後,在這樣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氛圍下,要提出截然不同的論述會承受如何的壓力可想而知。這就是1964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他們提出宣言的年代。
接下來給四組學生四個不同的人物主題:傅如芝,楊逵,呂赫若,魏廷朝,讓學生扮演國史館館長一天,研究員現場找資料、將人物相關的重要事蹟寫在海報上,完成後組員出發環遊世界、去其他組聽各組的人物介紹,組長留下來介紹本組的人物給其他人聽。

接下來再讓學生讀〈台灣自救運動宣言〉,就會理解那不是談政治,是普世人權。

 

微旅X參訪
找到賴和的手書,找到對台灣有貢獻的醫生,到賴和實習過的台大醫院舊館留下小組的鞋子合照,在公園裡朗讀邱妙津的文字…一關一關完成任務。

 

高二班級實施的課程,是搭配陳列〈玉山去來〉。
設定角色情境後,捕捉「定格形象」。照片拍下後,還可以請被拍肩的人吐露心聲獨白。
不需戲劇技能,學生也能很容易進入情境。
接下來再請小組共同創作四行詩。




另外在多元選修課上操作的經驗:
仿真劇場的應用女性的力量
影片在英國艾蜜莉被馬踩過的段落停下來後,現場進行潘克斯特的祁禱會。
仿真劇場,在議題教學上很好用。

 

多元選修課程談人權議題:
人性是什麼蒼蠅王
女性的力量女權之聲
轉型正義中的女性流麻溝十五號
同志平權邱妙津
長照中的女性桃姐、法國電影AMOUR
走出婚姻籓籬的女性孤味

 

在介紹過各個時代的文學後,要補遺1950年代的文學與歷史,介紹《紅色客家人》、《靈魂个故鄉邱一帆客語詩歌文集》。被質疑,這是不是在推介共產黨?
不,這是在介紹那個時代的菁英。一整個世代的菁英。


每個活動或課程的最後,都要請學生說話,讓學生深思、反思,才能總結經驗,不會流於活動本身的活動玩樂。

有人會說,那是你有資源。是的,可是會有這些資源、就是因為長期持續投入、一直持續關注,所以才能手上有資源、身邊有人脈。
為什麼會一直做下去?
因為每一次都有學生有得到東西,就能一直做下去。

現在的我們不能只緬懷過去,必須要開來,這就必須仰賴這些學生,是磐石,是種子,是未來。

 

QA

每個課程都有目標,但是轉型正義的課程目標非常不適合外顯,尤其是在現在這個很容易為別人貼標籤的時候。
必須自然而然、視為理所當然的談普世價值,同時利用各老師自己的學科優勢、搭建適合的鷹架,透過適當的文本讓他們容易進入情境。
學生的反饋多是「不知道」,或許知道某年發生過某事,但學生多不知道裡頭的人物曾有過許多動人的故事。

 

多元選修開客家文學課,第一堂課談林海音、也就不能迴避她曾經歷的白恐,第二堂課談鍾肇政,也就會帶到轉型正義的主題。
不會每堂課都談,但也都會有空間談。


一起聽完講座後相認的拔羅波伙伴們!
都憂心如焚,也都清楚道阻且長。
大家繼續一起,在路上。


2025年8月17日 星期日

筆記- 生命故事分享 /施又熙




生命故事分享  施又熙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受難者的聲音,我們也需要家屬的聲音,甚至,我們也需要執行者的聲音。
唯有如此,真相才更趨近於真相。

 

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座孤島。

身為「受難者家屬」,發現家中手足都是情感疏離的,各自面對自己的困境。

 

童年幾乎一片空白,常常懷疑有些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

很小的時候,就數不出幾件「記得」的童年記憶,10根手指就數得完。

媽媽最瘋時是每周都要去綠島探望父親,比較不瘋時至少也會一個月探望一次。舟車勞頓還嫌不足,還要滷一大鍋肉帶去,給父親和獄友分享共食。

幼年時住在高雄透天厝,媽媽帶兩姐妹去喝喜酒,回來就發現家裡遭竊。好像政治受難者家裡都常遭竊。報警後警察匆匆來去,媽媽的珠寶和相機都在顯眼處未被竊取,媽媽的書房被翻得凌亂,小孩就寢時掀開被子被床上的菜刀嚇了一大跳。

菜刀的後遺症
獨居的困擾 / 缺乏安全感
家,原先理應是安全的所在…

班導有跟同學提醒,佩君的爸爸沒有做壞事,大家不要對她不一樣。
美麗島事件後全國新聞都在追蹤在逃嫌犯,那天,逃亡的父親被捕後,被學校主任叫上升旗台,站在台中像玻璃缸裡的魚,度秒如年,腦中一片空白,直到被推下台為止。
後來自己常常回想&質疑,那一切真的發生過嗎?

心理創傷的後遺症,「解離」是真的。
36
歲時上電視訪談分享播出後,自己當時的國中導師打電話到電視製作單位回饋,印證上述故事是真的發生過的。

這就是政治暴力的創傷後遺症。
永遠的局外人。
自我離散 回返

 

書寫與訴說,是一個療癒的過程
原本,我只想療癒我自己
或者,我只是,必須寫

國中開始戮力創作,高三時聽見老師說
「我們要像栽培楊逵的孫女楊翠一樣的栽培妳」。

停筆18年後,再度拾筆創作,
出版小說《月蝕》
印刻總編輯:這是一部一個女兒仰望革命家父親的背影,渴望父愛的小說。
從此,父女走上決裂不相見的未來。

 

急性憂鬱症發作時,會出現幻聽。

心理治療時醫師提醒:
「他是你爸爸,但他不是你父親。」

 

但政治暴力不能無限上綱,不能因為他曾被關,就可以容忍他對家庭的不負責任甚或造成的傷害。

受難家屬身分的承繼與剝奪
無法帶走的是 傷痕

不會因為夫妻離婚後,原來的妻女就不再是「受難者家屬」。
曾經的傷痕不會因為離婚就消失。

不要把執行者/加害者單純妖魔化,受難者也不必神聖英雄化,
當我們在談政治暴力創傷的時候,必須要回歸到一個人的本質來探看與理解。

 

經歷過集中營的倖存者,或者像講者身為「受難者家屬」身分者,活下來應該是有意義的。

或許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但我們可以選擇要成為怎樣的人,要過什麼樣的人生。

 

人面對極大的痛總會出現防衛機轉,之於我,
則是遺忘。
唯有遺忘,才能讓我活得像個正常人。
唯有遺忘,才能讓我存活至今。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我,但是,我終於學會看見自己。
傷口早已癒合。
疤痕只會美麗,不會消失。
現在,
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做自己。


筆記-流麻溝十五號受難者的生命故事

 

流麻溝十五號政治受難者-陳勤
受難者家屬,陳女士之三女兒洪雪華分享生命故事

 

97歲臨終時陳女士仍不解
「為什麼是我? 一生清白,誰誣陷我? 沒有究責,沒有道歉,仍沒有加害者」

 

《流麻溝十五號》書和電影爆紅,曾有公視的外包公司要約訪,表示只要20分鐘簡單拍攝就好,家屬認為這麼短時間無法好好說出受難者的生命故事而拒絕。

 

陳女士一家幸福美滿,五個子女。身為小學老師的陳女士,冤獄事件,家人原本都不希望家人再出席受難者見證或座談會,不想讓媽媽再每次想起都又再悲傷沉重,但陳女士堅持要挺身站出做見證。
陳勤撰文〈天空在屋頂的另一端〉婚後不久即遭無妄之災,身繫囹圄五年六個月又十六天。
洪女士從小常看到警察到家中查訪,後來才發現其他鄰居都沒有警察上門。自己是到成年後許久、40歲才知道媽媽曾是政治受難者。

陳女士作為國小音樂老師,因為完全不認識的人,被牽連入獄。
一入監就被關到青島東路三號地下室,突然被捕、在囚時還沒餐具可吃飯,睡在馬桶旁、常被上廁所的人踩到全身都受傷,後來發現有孕,保外生產後帶著新生的女嬰在獄中辛苦的生活,到女兒12個月才送出去。

判刑5年,移監綠島。
生活很困難,連食物都不夠,一天只能吃2餐。
同監獄友常有人自殺,也有人想逃,海邊退潮時常有浮屍。
1954
年蔣經國與駐美國大使到訪綠島,陳女士被選為見面代表之一。

陳孟和前輩在服刑期間負責獄中照相部的任務,為當時的綠島留下珍貴的影響記錄。
受刑/受難者自己到海邊採取咕咾石,用來建造自己住的囚室,露天舞台,等各種建物。綠島公路也是。

現今綠島上的「酬勤水庫」及許多基礎建設,都是仰賴當初的政治受難者的勞力投入。

 

綠島服刑期間受難者吃豆芽菜吃到怕,出獄後終身都厭惡豆芽菜。有男性受難者前輩激烈到說要槍斃拿豆芽菜來的人。講者上菜市場買回豆芽菜,不知道媽媽不想吃的理由,後來才想如果早一點知道媽媽的心事,可以更貼心的孝順媽媽。

 

電影《流麻溝十五號》沒有呈現出受難者的辛酸沉重,家屬覺得非常不OK。但其中連俞涵演的角色是真的,不是蔡瑞月,但真的很漂亮,可是晚上都被長官「召見」,然後白天享特權不用勞動。為了生存,真的很辛酸。

一同服刑的獄友中也有告密者。
出獄後小孩也常被霸凌,長女與媽媽情感疏離,年輕時早早就結婚離家,不想要媽媽、只要爸爸。

 

講者期盼台灣人要團結起來,人權促進的路上不同世代要攜手同行前進。

 

QA

陳女士的長女與母親情感疏離,後來是否有和解?

講者的大姐非常漂亮,讀護校時就很多醫生追求,還沒畢業,就決定要和貿易公司大12歲的對象早早結婚、以「脫離苦海」離開原生家庭。
似是經歷自己長子游泳意外離世,痛失愛子,有此生命的轉折、才和媽媽的關係漸有改變。最後媽媽臨終最後一刻,是長女與媽媽獨處,應該是有和解。

 

手足之間面對歷史見證的時刻,有何不同應對之道?

真的,除了大姐和媽媽大半生情感疏離之外,二姐和哥哥也都是冷感、無感,認為「事情都過去了,也不是很光榮的事、何必再提」漠不關心。

曾經同囚的獄友,也有許多人不願意站出來分享見證。

作為「受難者家屬」、甚至也在獄中待過一年多的「受難者」手足中的大姐,與媽媽原先疏離的關係漸趨和解後,在講者鼓勵之下仍不願站出來分享見證,因為心中仍有陰影。

 

筆記-死亡與少女

讀 鹿窟事件中的陳政子的故事-死亡與少女  / 胡淑雯

鹿窟事件,195212月底爆發,一下就捉捕數百人,戒嚴時期北部最大的事件。

1949年秋天開始到1952年冬,陸續有人上山,聲稱生意失敗或是二二八後逃避追捕,人數漸多後,當地人也漸了解這些人是上山群聚要做些什麼反抗政府的事的,基本上也大多是支持的態度。

特務大批上山搜捕前就能產出手繪精細的地圖,是因為有人告密。

所有案件中的告密,潛伏,都是讓人好奇的,因為人性,因為渴望求生存,因為各種後來在檔案中看不到的細節,讓這些人似乎是「帶著秘密離開了歷史舞台」。

KMT政權很厲害之處,就是這種離間手段。
讓後來的受難者,仇恨的對象都是這些告密的背叛者,而非國家暴力的政權!

事件中的「背叛者」「汪枝」是眾多化名的其中之一。

2012年年已72歲的老嫗陳政子還記得當年被捉捕後看到汪枝似被刑求全身是傷的畫面。

軍隊下山後敘獎,獎勵上山立功或受傷者,其中有受傷者是和汪枝打鬥而造成的,也有特務是為了阻止汪枝自殺而受傷。

在汪枝這一個單一角色身上,就看到不只是片面的身分,還有後來全面的潰敗、後來全部都招供了,組織構建起整個案件。

 

當事人口述時其實也不清楚全案的全貌,只能片段的破碎的拼湊圖像。
特務臨時徵用當地的建物空間,像葉石濤曾在娼館被訊問,鹿窟事件時徵用菜廟作為指揮中心。

 

來到山上的陌生人
軍警特
莊西
谷正文
陳玉祥
王宜仁
鄭姓軍官

 

陳政子當時13歲,是村長的女兒,事件第一天就被抓了,因為村民們多說「村長家知道得多,去問他們家」。
刑求過程中打小孩的方式像是打成年人一樣絲毫不留情,而打成年人的方式也像打小孩一樣上對下的羞辱。

陳政子第二輪被刑求時看到汪枝,以為汪枝也被刑求。當時她很想知道父兄的下落甚至是生是死,她知道姐姐已經先跟著陳本江逃走了。
後來特務叫她去認屍,確認那不是爸爸後,聰明的政子就知道了,特務們還不知道父親的長相,而父兄應該也還未被捕,是還在逃中、也應該還活著。

被打過後,似乎有特務在分配扮演黑臉白臉,有人給她一大包錢,混亂中也有人丟給她一把槍叫她保管,政子內心在猜忖、這是在測試自己嗎?
被打到無法坐臥,甚至無法拿筷子,進食時必須由軍人餵她吃稀飯,感覺很羞辱。

被刑求被毆打時她都很勇敢的挺過去了,即使不懂什麼高深的理論學術主張,但她衷心的期盼姐姐和她的伴侶能順利、他們在做的事能成。
但是一被釋放後,她就不由自主的眩暈。
猶如《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相似的情節,
「假如可以放棄自由就好了。
假如可以放棄忍耐就好了。
假如可以放棄就好了…」
在終於自由了之後,在承受過那樣我們難以想像的暴力對待後,在挺過沒有吐露兄姐任何訊息之後,於是才鬆懈下來。

肉體承受暴力的程度,現今可能是年紀越老的越能忍受?因為我們幼年時曾經被體罰過?

一月底到二月初時她被釋放,三月時軍隊下山。
然後她再被軍隊傳喚到台北,這是她第一次去台北。
很多原先在中南部生活的人,第一次上台北就是因為牽涉到案件,上台北被訊問或坐牢。
軍隊要她到汐止搭車,她要先步行一個半小時。
坐吉普車到保密局,車子很高、下車時她的裙子被風吹起來。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顯露她開始「轉大人」、不再是稚年兒童的認同,相較於幾個月前她被毆打,對她的成長與認知應該有些影響?

或許不適合稱呼她是「政治受難者」,姑且稱「遭遇者」。
為何會被訊問,她不清楚。訊問後有軍官給她10圓,她不敢不收,鄭姓軍官要她一起去看電影,她也配合,然後軍官要她帶一包錢上山去給駐軍,她也照辦。
然後,「看電影」一事說出來後,過兩天她又被上山的鄭姓軍官甩了兩巴掌。

助學的軍官王宜仁,似是整起事件中讓政子覺得是唯一一個好人,但後來似又因故被派去南洋執行任務、不知所終。

事件後山上的駐軍應該肩負起「教化」甚或「洗腦」山上「刁民」,強化山上居民愛黨愛國的思想。

「我終於放棄學業,得到『解脫』」
「有時太陽下山了,我還以為是日出」
人際關係的排擠與孤立,有時或許比身體承受的暴力毆打更沉重。被刑求時陳政子沒有想放棄抵抗,但在學校裡老師同學整天編歌謠醜化她的父兄,卻讓她想尋死。

 

相隔幾十年後的記憶,變形歪曲是很合理的,即使我們知道陳述者沒有需要撒謊捏造的動機。
逃亡時的飢餓和匱乏,常是被捕的原因。

 

白恐時期受難者被槍決的罪名、下落、家屬都常一無所知。判決書當然也不會有機會能看過。
只有沒被判死刑的,會能跟家屬通信,甚或探視。

15歲的少年陳政子和阿媽一起去為父兄收屍。
來自上海的黑社會來台後轉型經營「極樂殯儀館」,被槍決後的死刑犯家屬要付高額「處理費」才能領屍。當時收入不錯的教師月薪200元,但屍體上1槍孔要100元處理,一般是3顆子彈、6個槍孔,家境窮困無法領屍者大有人在,也有的人因流離失所沒收到領屍通知單。
最早期是日本的軍人公墓,戰後被鏟除、改建為極樂殯儀館,後再遷走後,外省單身老兵聚居的「康樂里」,就是現在高級住宅區環繞的1415號公園,「大安森林公園」。
可能陳政子家前往領屍的動作很快,陳政子記憶中屍體沒有泡福馬林。
如果3天沒有親屬來領屍,會移到國防醫學院,再1個月沒領就給醫學生解剖大體,然後葬在六張犁。
在池中翻找遺體,原來覺得令人害怕的空間,翻找半天尋得父兄遺體後,見到身上沒有穿衣褲、只有一件內褲的父兄,至此感受到自己在世上再也沒有父兄的這件事的悲哀。即使家貧,也還是要買來衣褲給父兄穿上,再火化安葬。
自此以後,孤身一人倖存於世,要獨自奮鬥掙扎求生。

 

那之後,就是一直說謊求生的人生。
身分證總是放在老家忘記帶,總是跟別人借證件處理事情,信件總是寫老家地址,害怕收到政府寄來的什麼通知。
只好孤僻的不交朋友,不與異性交往。

後來發現,適婚年齡的她一直被擔心單身無伴、似乎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才能得到安寧,為了避免交待太多詢問,最後選擇單身在台的外省男性為結婚對象。
置辦結婚用品要買布時,她選定黑色布料,做一身黑洋裝結婚時穿,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能夠挑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我堅持到底。」

身著黑衣,迎向未來。
似是黑色詩篇。

 

QA對話。

聽眾:自己生理男性,曾身為軍官,體驗過權力,理解陳政子的故事中那些軍官展現「權力」不需要解釋。

「觀察集中營最好的位置,不是身於其中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是特權者的位置。」

 

傅煒亮(1927-1951)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案
1949
年還尚未戒嚴前的四六事件後,左翼青年傅回鄉開書店,浪漫的同是左翼青年李子松送一女學生到書店打工,傅太太嫉妒女學生想拆散可能的戀情、去告密自己老公「私藏禁書」想要老公收起書店回到自己身邊,後傅被槍決。
「此一內線偵監之得宜,為偵破本案之主要成就,頗值取法。」
「我想那是不得已,帶有政治意味的。」

 

郭慶政治受難者的家屬,女兒郭素貞:
「這也許是媽媽特別的用心,以前戶口名簿上滿滿是紅色筆跡的註記,後來媽媽嫁給繼父後,就不再有紅字了。」

政治受難者本身或家屬中的女性,「事後」可能是沒有可以回去的「家」。
陳政子和曾經的傅太太和其他受難者或相關者,特別選擇嫁給外省人,甚或外省身分的特務及軍警。


細讀審訊筆錄檔案,訊問者最想問到的情報的是人際「關係」。
有練痟話「消解」或消極對抗訊問的前輩,或極有天份的陳政子,不斷扯一堆廢話,在過程中慢慢理解偵訊者想探問的核心問題,以避免害到人。

2025年8月16日 星期六

筆記- 我與父親無止盡的對話 宋文博

 我與父親無止盡的對話 宋文博

台中縣翁子國小老師宋盛淼,和其同事張樹旺一同被捕、判刑12年起跳,後面再加3年感化。妻子接獲判決消息,也就一直寫信、等待來信,直到收到槍決通知書。


講者本人1歲多時父親即被捕,對父親沒有印象,在外婆家長大,回到翁子國小就讀時,和父親同是受難者的同事家同住。沒有親朋敢來拜訪,但是門口總是會有人送來新鮮的蔬菜,媽媽一直教導孩子要感恩。
到講者當兵,距離父親過世都20年了,還是一直受到「兩個叛亂家庭不可同住」的壓力,於是被迫搬家。














服兵役一年十個月期間,上級怕他出事,是唯一一段時期身為受難者家屬有「好處」的時期,上級都不敢叫他出公差,一直坐辦公室。長官一直拿「入黨申請書」來,到退伍時抽屜時累積了十張。

成長過程中一直從未聽媽媽說過爸爸的事,如何被關6年,然後被處死?
很想追查父親的事,2019接觸人權館後才知道,只比在座的聽眾早6年,原來是「綠島再叛亂案」。

父親的判決書原先是「無罪」,被「核覆」「應嚴加復審」3次後,被判死刑。
媽媽去認屍領回父親遺體,有8個槍孔,還要付高額的遺體處理費。媽媽在福馬林池中撈撿尋找父親遺體時,也有看到同案同事張老師的遺體,但是張家沒有收到通知書前往領屍。張家接獲媽媽電話後,才在次日北上領屍。

28歲時申請出國工作,但商業用途的護照、同行的另外5人都拿到了、講者就是一直拿不到。北上找外交部人員,櫃檯人員說回去等、會給你,再等2星期還是沒發下來,本人再跑一趟台北,態度強硬的要求發下護照,才在回台中後3天之後,取得護照。

從小到大搬了3次家,總是每個月都會有警察登門。

而講者的媽媽,一直到過世時,都不知道父親受難的原因、案件的真相。

69歲以前的講者自己,害怕與人群接觸,直到了解真相後,才能走出內心的陰影,可以跟更多年輕朋友分享自己的故事。

父親是1950年被捕,1956年被槍決。第一次接觸到就是抱著父親的骨灰。
家族舉行民俗儀式時見到「枉死城」,聽家族長輩說父親就是枉死的。
儀式後回到外婆家,媽媽只有周末來探望,然後媽媽就會離開,那段幼年時每次與母親的分離、留下被拋棄的傷痕,直到步入老年的五、六十歲時還會做惡夢被媽媽拋棄,痛哭著醒來。老年後才尋求心理療癒的方式,與記憶中已逝的媽媽告白、也與過去受傷的自己和解。

小學時媽媽要多教課增加收入,講者自己從小學中高年級時就要自己負起燒柴火煮開水的家事,那時有一隻貓咪陪伴,是很大的安慰。


和父親同案的當事受難者相處時,感覺到就像是父親一樣,同案者都是鬼門關走一回的人。聽受難者說,在綠島是不刑求的,是回台後才再受審、被槍決。
解嚴後也沒有給資料,直到有促轉會、有人權館後,才從這邊得到案件真相。


自己在得知真相後,已無怨恨。
和父親同為受難者的叔叔伯伯長輩們,在不同時期被捕受難的、思想方向會有截然不同的時代特色。自己認為,KMT來台前也曾在上海殺害中共成員,中共建國後也殺害KMT成員,這是政治的必然。
講者和蔡焜霖前輩交談,蔡曾和父親關在一起,對白恐的看法是、這些案子有受難者怎麼會沒有加害者。
同案的人蔡炳紅、傅如芝都是二十出頭就遇害,張常美等人是鬼門關走一回的。父親是第7中隊,張樹旺是第4中隊,蔡焜霖前輩是11中隊。和蔡前輩相處時感覺到是很溫暖的長輩。

講者自己的經驗是,受難者長輩們想法差異非常大,五○年代的知識青年很多人真的是讀過馬克思、認同共產主義的,大家湊一桌麻將還可能會為了政治主張的歧異吵到翻桌。而身為受難者的二代是該保護過去的歷史記憶、不該有固定或特定的政治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