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9日 星期三

筆記-讀台會-楊牧《奇萊前書》

 讀台會0618:楊牧《奇萊前書》楊佳嫻X朱宥勳

朱:
從文學作品裡看台灣史,楊牧的書裡有非常多線索。而楊佳嫻的散文,不是哪個字一樣,但裡頭就是有楊牧的影子,有楊牧的味道。


楊:
楊佳嫻的第一本書就是請楊牧寫序文。
楊牧的書我是會讀出聲音的,的確有浸染到我的文字裡頭。


「戰火在天外燃燒,總有一天將波及我們的小天地,說不定也將改變這天地裡一切是非與榮辱人的形象和價值…說不定但是不能確知。」

說不定但是不能確知。 <--這很楊牧的句子。
有兩個不,中間又是但是? 文字意思在風中擺盪。





用散文體寫成的後視性敘事   --是活過了7歲、12歲以後的中年楊牧回看過往寫成的,所以文字中不確知是12歲的楊牧那時的想法,那時會這麼成熟嗎、也太成熟了吧?!

作者、敘述者與被言說對象的統一,是勒熱訥對於「自傳」此一文體設定的要件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環。



現代史上愛提倡大家寫日記和自傳的,就是胡適。像魯迅的日記原來應沒有計劃要出版,每天小孩大便幾次都寫。但原先就計劃要出版公開的,應該會有所顧忌。

楊牧的《奇》不能否認保存了許多台灣彼時的畫面片段,但畢竟不能視為完全真實正確的傳記記錄文字。



1978年出生,還體驗過戒嚴時期遺緒的社會氛圍,在光復節等國家假日前夕要擔任司儀、激昂的帶領小學同學們嵩呼口號萬歲。

楊牧的戰爭之框卻是戰爭及其後遺怎樣滲透到個人生活中的反省性寫作。戰後的生活,楊經歷到的還有遠方的國共內戰等延續到50年代的戰爭氛圍。



作為以戰爭意識為出發的寫作:
阿斯曼指出,回憶使得「自我分裂成了一個回憶的和一個被回憶的自我」

楊自己成長在高雄前鎮,若成長經驗中不寫風景應該是可以被理解被原諒的。而住在花蓮,楊牧的世界若不寫風景是說不過去的。所以散文中有長篇的風景描述。






成長過程中楊牧寫到高中時到台北參觀軍方的醫學院,沒指明、但軍方就只有一間,不就是國防醫學院嗎。
參觀過程中學生推開旁邊的一扇門,同學們沒多想也跟上、前進下一室參觀,不期見到一個盛滿不明液體、浸泡著胸前有彈孔的赤裸屍體,學生都非常驚恐。
那就是電影「大濛」裡,最後一段在池中認屍那經典的段落。
楊牧的文字也就是一如前後段落的徐徐前進,沒有批判什麼控訴什麼。


楊牧對花蓮中學的認同無比強烈,到年已六旬時偕友人乘火車經過花中時,叫友人們轉頭去看,那是全世界最好的中學,花蓮中學。師母在旁邊拉扯衣袖「好了啦都說幾百次了」。

很多上海人到台灣來旅行,回去後撰文見於報端,讚嘆台灣芒果甜美好吃,台灣人勤勉賣力。也有寫台人想學國語,但來台教國語的有不少是在家鄉混不好才跑去台灣、卻根本不會國語,講的根本是自己原本的家鄉話。

楊牧是個浪漫主義的詩人,常羅列台灣的高山,一座一座,「能高山…,奇萊山…,到和玉山相頡頏,遠遠俯視我們站在廣場上聽一個口音怪異的人侮辱我們的母語」

後面寫到外省老師誤會學生說日語而揮拳施暴的段落,一方面非常荒謬,一方面又非常悲哀。施暴的外省人其實顯露出來他的無處發洩的深沉悲哀。

貫串全文全書的核心是詩人之我,

曾有人在座談時問楊牧為如何才能把詩寫好,楊牧答:
你需要沉思與默想。














〈胡老師〉

從老師是湖南人開始,碰觸到湘西文人沈從文,於是談到禁書。
雖然是官方說的禁書,但其實是無法禁的。圖書館裡可能難以執行、可能怕麻煩等不同的原因,總之收藏在某處,在某個老師遇上了足夠欣賞的學生,可能就會傳下去。

文中師生跨族群、跨世代、交流的段落,是楊佳嫻最喜歡的段落。

 

早年的「帶你回花蓮」

花蓮/楊牧 (1978)
那窗外的濤聲和我年紀相仿…「你莫要傷感」「淚必須為他人不要為自己流」

 

朱:
當初挑此書時也曾遲疑過,因為書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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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國府來台造成本省外省人都和自己的歷史脈絡斷開,本省是語言的緣故,外省是因為30年代許多作家都左傾、後來也多留在中國沒有來台。國民政府的歷史就是一直被知識分子拋棄的過程。

(戴望舒沒有被禁的原因是死於1950年,沒有經歷國共兩端的抉擇!)

以台灣所有作家來看,楊牧是真的早慧,十幾歲就發表多篇作品;而且還一直非常用功,所學淵博一下引用中國古典如《詩經》、一下是英美的葉慈、一下就切換到哪位學者。
台灣的作家中浪漫主義血統統正者,強烈引自葉慈者,必須是楊牧。抒情是需要對象的,

真實和虛構有時不是二元對立的,其間還有一者謂想像。

楊牧的本土意識很強烈,但究其文字,又不像葉石濤等人那麼色彩鮮明又肯定。例如〈來自雙溪〉裡乘火車途經龜山島,張口就是想像若龜山島面積大到和台灣一樣,就會是個島嶼的國家。(!

也有不只一次寫到,某事件過後,鄰里長挨家挨戶來收日本人留下來的長短刀。礙於時代沒有寫明,但那應該就是二二八事件過後。
《方向歸零》其中第一篇〈野橄欖樹〉應該也是有為文集定調的意義,以詩人的文字寫道「大地震過後…」,現在的中學生大學生恐怕讀不懂,其實就是二二八事件、以及後面的白恐氛圍,也就是「大濛」開頭第一個場景阿兄逃亡藏匿的情節。

林海音〈要喝冰水嗎〉寫本省人看自己小孩要考初中的短篇,憂傷且又可愛。夏濟安稱讚林寫得很好,說我們外省人有自己的苦難,但本省人的也要同情共感。但其實林是本省人、只是從小在北京長大、說得一口京片子,在台灣文壇的文化位階是很高的。

曾有本省籍的議員在省議會質詢國語政策,稱台省也是中華民國的一省,正如同現在議場裡南腔北調,台省也是其中之一,為什麼國語政策的推行、卻要禁止台語呢?
當時被質詢的官員當場當機,只是這次的質詢當然沒有改變什麼。

詩是沒有用的嗎,當時其實它是真實的,其實在對抗龐大的虛假空洞的時代廢文。

《方向歸零》的最後一篇直接命名為〈大虛構時代〉,接著下一本《昔我往矣》的第一篇為〈那一個年代〉裡頭直接說:
「年代如此肅殺。那是五十年代的末尾了。所有我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不是完全心甘情願,但也努力牢記在心。有些話不適合我們當眾道出,有些甚至不可以耳語傳述。…到了五十年代的末尾,確定死去的已經死去;失蹤的也失蹤多年了,… 說不定早就處決了。」

楊牧在〈來自雙溪〉一篇中與文友顏談文論藝時表述自己的意見:
「字就是字,沒有文雅不文雅的問題,更不能為文雅犧牲意義。我對侯絕無偏見,但我反對侯下面加一個硐字,完全不知道這樣有甚麼意思合起來無義,分開也無義。猴洞這兩個字意思明白,很好;與其文雅,不如明白;其實只有明白才可能文雅,美。」

楊牧受詩經影響很深,常有重複的文字,那個重複就是古典的手法。但作為讀者有時也會很感謝他的重複,有時楊牧的文字非常發散,重複處就知道是他想強調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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