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筆記-讀台會:陳列《永遠的山》

 7/30 主題:南投  書目:《永遠的山》  陳列 X 朱宥勳

前一次見到陳列老師,是在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紀念園區的講座,老師談《殘骸書》。
於我而言,這次是個粉絲見面會的概念?!


朱:
陳列老師到七、八零年專職投入寫作,彼時台灣的散文精彩作品迭出,老師的散文就獲得最大獎項,〈無怨〉,還有後來的《地上歲月》皆受到歡迎與肯定。

散文不像小說虛構,比較多的比例是沉潛思索。更大一部分反映了人文和哲思的部分。

 



陳列:
為了這個講座,回去重看了一下,是3536年前的作品。此書共有3個版本,最早是玉山國管處邀請寫下,六年後由玉山社出版,再後是印刻出版的。

有東華大學的研究生仔細研究版本差異,文章最早在報端發表,後來再收集後略加修改編集成書。

國家公園從前常找攝影師,藝術家,為自然景色留下美麗畫面,但此前沒找過寫字的人,向報紙副刊主編徵詢人選,就同時找了陳列和孟東籬兩位同樣住在花蓮的寫作者,為玉山寫作。
兩人完全不同的路徑,孟東籬,一年時間都沒上山,寫出《道法自然》。而陳列自己是一直上山。

因為玉管處表示,不論什麼樣的管制區域,都可以去走,巡山員也會給予各種支援,還有各種學術研究者都可以一起走,陳列老師就這樣上山走了十餘次。
其中登頂玉山只有3次,而在排雲山莊前後則住了約一個月時間,來來去去,只有用佛家語能表達心情,就是歡喜讚嘆,是非常充實而精彩的一年。見到許多不平凡的美景,體會只在此山中的美好。
從前寫作的內容都是人,人的社會,而這本書完全不同,就是山。

上山前找人帶路去採買了專業的相機和鏡頭,但只有拿出來拍攝兩次後,就幾乎不再拍了。一方面因為登山時背負的裝備都求輕量化,連寫筆記的紙都用活頁紙,對重量斤斤計較,而攝影器材又都那麼沉重。一方面是已經有專業的攝影大家用精湛技術留下美好畫面了,吾人怎麼也拍不過他們。最後一點,其實寫作者的眼睛和拍攝者的等待與構圖,其實是不同的,真的不如不拍。

今天講座帶來的照片,還有書中搭配的照片,全都不是老師拍的,分別是玉管處和出版社找來的,最主要是想要讓大家聞香,感受一下身在山間的不凡與美好。


(以下為照片分享,看圖說故事,把很多載於書中的內容鮮活搬演呈現出來。)

玉山主峰的標準照,像千元台幣上的角度。

地圖的話,可見到玉山國家公園跨在南投,高雄,和花蓮,三處的交界。
一個受歡迎的路線是走南投的東埔溫泉,進八通關古道,可到花蓮。
一個是南邊,可到嘉明湖。
進去有很多途徑,最主要是塔塔加鞍部進去

從北峰望向主峰,連著東峰,也是常見的一景。
玉山的稜線交會成十字,各個峰頂連線交會處就是主峰。

塔塔加鞍部高度二千七百公尺,已超過二千五百的界限,植物林相從針闊葉混合林到針葉林。雖然同是針葉林,但其中也有不同,有的針葉木能住在低海拔,有的不行。
像書中常見到的二葉松,或森林大火後的白()木林,還有箭竹林,在演變上都有其意義。
大火後先長出的是箭竹,因為大火沒有燒毀其地下根部,很快就能長出來,屬於先鋒部隊。
鐵杉,一整片鐵杉的純林氣勢強大,鐵杉與冷杉分布交界線的畫面,鮮明劃分。再走上去,見到一整片的冷杉純林,會讓人思索為何會有這樣鮮明不同的分布。

現在的排雲山莊是鋼骨結構,二層樓,上面還有太陽能板,屋子裡面還有隔間。照片上看到從前舊版的排雲山莊,旁邊可看到冷杉,森林分布上限的冷杉生長的最北界限。再往上是矮盤灌叢帶。

住在排雲山莊的那一個月時間,就常常在山稜線下的大斜坡上之字形路線的散步,感受高海拔下所有感官的純粹,聽覺只有兩種聲音,僅剩下風聲和鳥鳴叫聲。

矮盤灌叢帶常見到的是玉山圓柏,可能已生長千年,但在高山的風吹刮下,和人的腰部差不多高那麼低矮。
玉山主峰頂旁邊,就有一棵玉山圓柏,是全台灣最高的樹,一直匍伏在那邊。

玉山東峰,是自己心想可能以後永遠不會再去爬的,地勢險峻到很可怕的感覺。

從主峰往北邊看,大約在東北的方向,可以看到中央山脈的第一高峰秀姑巒山,第二高峰馬博拉斯山。
全台灣最高的山峰多在玉山系列,最高是主峰,第二名是雪山,再來是玉山東峰,再來是玉山北峰。中央山脈最高的,在百嶽中只能排到第五、第六名。
峰頂相連的線,往下延伸可到八通關草原。
若有一滴雨落在此處,可能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一滴流到高雄,一滴會到花蓮去,奔赴全然不同的前程。

王山北峰頂上建設有一鮮紅色建築,是氣象站。旁邊鄰近的北北峰也有三千八百公尺高,但不知原因為何、不列入百嶽計,距離只差四百公尺遠。

開闊的八通關草原,像公園一樣,看似柔軟美麗,但其實不能躺下舒服享受,因為其實全是玉山箭竹,雖然很低但很刺人。

白洋金礦,現在有鋼骨的山屋,當時老師和同行的朋友住在帆布搭的簡陋棚子裡。

有拍攝到一片玉山圓柏的枯骸,專家推估曾活了四千歲,但在二百年前死於大火後,因材質堅硬,死而不倒不腐。
老師曾用小刀削刮,其中木質仍顯露偏紅色的新鮮木質色調,仍帶濃郁芳香。
死去的枯死圓柏骨骸旁,有的還長出一片花海的杜鵑,有如墓碑立處環繞花圈一般。
若在沒有山頂終年風勢凌厲削刮之下,海拔近三千八百公尺處,也有的玉山圓柏不是低矮蜷伏,而是昂然矗立成林。

高山上有花曰龍膽,三種類,玉山龍膽,台灣龍膽,以及阿里山龍膽。
還有台灣繡線菊。法國菊。毛地黃。
等等草花,二千多公尺,甚至三千五百公尺處,這些很多是多年生的冬枯型植物,夏日迅速生長綻放,繁衍後代,展現強韌的生命力。

虎杖,讓人驚嘆的是,冬日貌似枯萎的灌木,夏季短短一兩個月時間可長到兩人高。冬日行過覺得路邊光禿禿的,夏天則瘋長得讓人覺得氣焰囂張。

金翼白眉,長約二三十公分,不太怕人。
酒紅朱雀,雄鳥鮮紅美麗。
栗背林鴝,傲立在冷杉頂上,不是慶菜的鳥。
台灣生存在最高處的鳥,岩鷚,可出現在台灣最高的山峰附近,冬日遷降到三千六七百公尺。

冬日冰封的淞雪美景,其實攀登會具危險性,老師就會只待在排雲山莊。
平日老師常獨行,只在山上安全處來去。幾次要登峰攀頂,都會跟著別人走。

這張是很難得的,老師的友人拍下的老師在玉山上的身影。



朱:
戰後台灣的散文寫作,常見「美文傳統」,七八○年代專門以散文文類鑽研藝術表現,如余光中輩,常見精細雕琢,和樸實見長的中國散文等頗為不同。

日治時期鹿野忠雄的《山雲蕃人》,被視為山林文學的傑作。

文學,電影,戲劇,和繪畫、攝影是兩大類別,前者是具時間性的,後者則是凍結的畫面。這也就和老師前面說的,攝影者之眼和寫作者是不同的,或意旨相同。

台灣文學常強調本土,過去百年常在掙扎追求台灣的特色為何,或許就是在台灣的土地上,台灣的自然,就在老師寫的山裡頭。
《永遠的山》裡見不到老師其他書中的滿滿歷史人文政治訊息,但其實就是純粹的台灣的特有種,台灣的自然紮實的立足於此、連結人文於此。


陳:
寫這書之前,也沒有長期的、有系統的、一直浸淫在山的世界裡。住在花蓮,是方便進出山,但沒有有計劃的走過,可能和大部分登山者一樣,有直覺的感動,但也多是走馬看花,頂多寫出兩句話,寫不出什麼東西。

自省思索下,發現是因為,欠缺對山的知識。
比如說林相的變化,比如說鳥的鳴叫聲,比如說星空,比如說花草很美,但都叫不出名字,就是不熟。所以為此而去研讀了很多書。
那之後,也去看了相關的書寫,劉克襄,王家祥,自己就在知性和感性的交會中思索,歸納知識的科普工作不須我來,那不會是文學寫作,山林的書寫應該要有自己在裡頭。
中國過去的山林文學其實重點一直不在山林上頭,都是文人自己的投射而已。
自然寫作,應該要具備有相關的知識,有所消化後,走入自然界,也要再走出來,看出它對寫作者有它不同的意義。

 

朱:
曾和朋友談笑說,老師可能是台灣文學史上委託寫作案件上CP值最高的,玉山國家公園委託了、就生出一本《永遠的山》秒成自然寫作的經典,國家人權博物館委託了、就寫出了《殘骸書》白恐文學的經典。

不知道這委託寫作案,有無立場的限制或壓力? 此委託案後,是否還有再頻繁的走上山去?

 

陳:
玉管處當時對開發案其實沒有特定立場,作者自己的書寫時立場是強烈反對的,雖然那時花蓮玉里的人民卻對開發喜聞樂見。

文章中有出現過處長,此前自己的寫作都不曾寫出過人名,因為重視事件對個人影響該是普世性才有意義被寫下來,而那時處長曾表達過捍衛自然反對開發的立場,所以才具名的把他寫出來。
只是此後又有別的事件,評價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之後比較常是開車能到什麼地方,塔塔加登山口等處,簡單的走。
走上去,住在山上,還是總會感受到台灣山林獨有的美。
另一今昔之感是,不只是山屋有進化,三十餘年前登山的人沒那麼多,現在多到不行。

 

朱:
書中動不動就是四千年的樹,就和書名一樣《永遠的山》。

以前看別國的古蹟常常就數百年或近千年,我們的歷史相比似乎短得多、古蹟也不那麼古老,原來其實是我們太過狹隘,只以人類自我為中心限制了思考。
華南的語言中,山和島是相近相通的,島就是海中的山。

陳:
走在台灣的高山上,真的會感到驕傲。

尤其是中央山脈的脊樑,能阻擋颱風,西南水氣,涵養水源,山下的人生存所需的水源,真的都要仰賴山系,養育了水系,養活了人。
去看,去想,會有榮耀感,會為此感動。

朱:
幾年前帶一個捷克導演去拍埔里,鏡頭一路ON開機後就幾乎沒辦法關,入山後一直非常驚喜台灣山林自然的美麗。

雖然可是,朱不好意思跟那位捷克朋友說,那個是檳榔樹欸,我們不會覺得那是自然山林啦…。
捷克捧油表示,你們台灣人說小吃多好吃,別國的人不會為此來台灣;但你說這邊有山、開車幾小時就可以從海邊到山上,這是高度壓縮的自然美好,非常珍貴而難得。

 

QA

Q1我:
高中時課本選了老師的文章,那個八通關上的油亮小山豬,鮮活的畫面一直讓我們印象很深刻。
剛才老師有提到自己書寫之前,有讀到劉克襄和王家祥的文字,想請問老師在自己立下一座大山一樣的山林書寫典範之後,是否有印象深刻、或是覺得值得推薦分享的其他人和作品?
吳明益在後來小說廣受好評之前,有過《蝶道》和《家離水邊那麼近》的自然書寫,或是甘耀明的小說《邦查女孩》裡把原住民、生活在山上的伐木事業等很多細節都有深刻的呈現和思索。老師怎麼看呢?

陳:有認為寫得很好的兩位--
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裡面有對海的約一千字左右的書寫,是老師覺得絕妙的表現。

黃瀚嶢《沒口之河》。    (朱:讀台會這邊,剛好就在9月會請他來這邊分享!)

 

Q2:
書中大部分都是在海拔二千五百公尺以上的山,針葉林為主的畫面。只有一篇是往下走,到針闊葉林混合的林相。
垂直高度切出四層的生態,最高的是二三十公尺高的紅杉扁柏,次高是喬木,第三層是灌木,最底是地衣苔蘚。帶著被委託前朋友帶著走時傳遞來的這些知識,後來自己去走,真的用身體感受到這個空間裡生態系統知識的意義。
爬山時會怕,是好的。
那種怕,是敬畏,對自然的崇敬,感到人的理解範圍外,有一個宇宙運行的秩序,讓人謙卑一些,是好的。


 


朱:

下個月8月分讀台會要讀的,是《最後的獵人》。
90年代獵人因為法規而不能再獵的時代,或許可以接在這後頭帶我們去理解,我們經驗以外的世界。

 按:
《最後的獵人》是布農族作家拓拔斯.塔瑪匹瑪(漢名田雅各)於1986年榮獲吳濁流文學獎的經典短篇小說與同名短篇小說集,內容深刻探討原住民族群的自然觀文化失落漢人社會的價值衝突

今天在學校圖書館借到了,開心! 晚上回家又已經讀完半本了,好看欸!
有跟著這樣的讀書會多看些書,聽人說書,真的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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